【重案實錄系列】杜培武案

作者: 來源: 南方周末 發布時間:2015年02月24日 點擊數:

2001年8月3日,云南省昆明市五華區人民法院以刑訊逼供罪,一審分別判處昆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原政委秦伯聯、隊長寧興華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、1年零6個月緩刑2年。這對于一只腳已經邁進“鬼門關”、肉體和精神受到極度摧殘的杜培武來說,是一個勝利,但僅是一個令人辛酸的勝利。

這是一雙讓你不敢直視的眼睛????長久缺乏睡

眠而變得有點紅,有無數道逼人的

光,從這雙眼睛很深很深的地方直射過來。

讓他平靜下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在談及自己九死一生的故事時,他悄無聲息地翻出了厚厚的一沓“遺書”????那是一個無辜生命在走向刑場之前的哀鳴……

血案

[現在已經是3月底了,……我心里雖然清楚自己是清白的、無辜的,卻只能眼睜睜地等著被冤死,而無法改變一審法庭主觀枉斷的結果……1999?3?26]

1998年4月22日上午,在昆明市圓通北路40號,警方發現了一輛 被丟棄的警用昌河牌微型面包車,車內有一男一女兩具尸體,昆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現場勘查后證實,男性死者系昆明市所轄的路南縣(現為石林縣)公安局副局長王俊波,另一人是昆明市公安局女民警王曉湘,兩人身著便服,被人近距離開槍打死。

警方認定,殺人的兇器便是王俊波隨身佩帶的“七七”式手槍。槍支去向不明。

[今天是我被判死刑的第36天……死神即將來臨,生命就要逝去……全家人在為我的冤案四處奔波……可想困難是如何之大,希望是如何之渺茫。1999?4?5]

1998年4月22日14時許,昆明市公安局戒毒所民警杜培武正在焦急地尋找失蹤的妻子王曉湘,卻被抓到昆明市公安局。直到此時,他才知道妻子王曉湘被殺害,而自己成了殺人嫌疑犯。

在專案組,杜培武經歷了連續10天10夜的審訊,審訊的主要手段是疲勞戰:不準睡覺。

審訊一無所獲。5月2日,杜培武被送往他自己的單位戒毒所,由專人看管起來。

[今天是4月6日,省高級人民法院來對我進行了復核,時間很短,我知道,我這個冤案再也沒有機會講話了,從今天開始,我隨時都可能離開人世。……

這到底是為什么?為什么?!我做鬼也不會放過那些制造冤假錯案的人,我到了陰間一定要找王曉湘問一問,到底是誰殺了他們?為什么要我來背這個黑鍋?……1999?4?6]

6月30日上午,杜培武被押到昆明市中級人民法院進行測謊。他坦然坐在那里,看著他們把一條條導線連接在他的身體各處。

提問:“你殺人了嗎?”

“沒有!”

結論卻是“說謊”。

一男一女對杜培武不厭其煩地測了一整天,最后的綜合結論是杜培武在說謊????換句話說,杜培武將被當作殺害“二王”的重大嫌疑犯。

案件的審理由此轉入殘酷的第二階段。

尊嚴被剝奪之后……

[現在,……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睿睿,這么小就成了孤兒,他太可憐了,而且,我的冤案不知會對他的成長產生什么樣的影響……我死后,請父母把我的骨灰帶回山東老家,葬在爺爺奶奶的墳旁……1999?4?12]

從測謊的當天晚上開始,辦案人員給杜培武戴上了腳鐐,喝令他交待殺害“二王”的犯罪過程。他們用手銬將杜的雙手呈“大”字形懸空吊在鐵門上,吊一段時間后,在腳下塞進一個凳子,以換取杜的“老實交待”。杜不斷地聲稱冤枉,這又被認為是“負隅頑抗”,審訊人員便又猛地抽掉凳子,讓杜突然懸空,如此反復……

這仍然不能令杜培武屈服。審訊人員又用高壓電警棍逐一電擊他的腳趾和手指。

那些審訊人員有的跟杜培武熟悉,他們在用刑的時候,冷冷地對杜培武說:“對不起了!”

這一幕并非發生在某個秘密場所,而是在公安局的大院里上演,杜培武早已變了調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,使得許多正直的警察不寒而栗,他們中的有些人后來挺身而出,作為指控秦伯聯等人刑訊逼供的證人。

[今天有又一批人“上路”了。從1998年7月19日我被送進來至今,已見到5批人“上路”了……面對這樣的情況,請家人把我最后穿的衣服準備好,送來給我……1999?4?19]

酷刑下,杜培武被迫低下了不屈的頭顱,他開始“供述殺人的罪行”。

“為了不挨打,我不僅要按照審訊者的要求說,而且盡可能地揣摩他們的意圖。”杜培武說。

編好了“殺人現場”,“殺人槍支”的下落卻苦了杜培武。他“交代”了一個地方,刑警們馬上就押著他去找,找不到就吊起來一頓毒打。杜培武絞盡腦汁想了一招????“槍被拆散,沿途扔了,扔到滇池里去了……”

[我常在夢里與家人相見,可家人的容貌越來越模糊,特別是睿睿,樣子就更模糊。爸、媽,是否能把家里人的近照帶來讓我看看,我想,在我走之時,總要讓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家里人的容貌吧。1999?4?28]

1998年7月19日,杜培武被送回看守所。專案組的其中一個小頭目警告說:“如果翻供小心收拾你!”

從6月30日到7月19日整整20天,杜培武基本沒有睡過覺,“跪在地上回答問題就是最好的休息,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緩一緩,補充一下體力。”

其間,杜培武于1998年7月2日被刑事拘留。他認為,從4月22日至7月2日一共70天被限制人身自由屬于非法拘禁。

這個時候,身為警察的杜培武已經不像樣子了:目光呆滯,步履蹣跚,兩個手腕和雙腳踝均被手銬、腳鐐吊爛、化膿,手背烏黑,腫得像戴著拳擊手套似的。

幾天后,杜培武慢慢緩了過來,他寫好了《刑訊逼供控告書》,交給駐所檢察官范顯忠,這位檢察官當著上百名在押疑犯和管教干部的面,為杜拍下4張傷情照片。這4張照片以后起了很大的作用。

11名刑偵技術人員出庭作證

[對于我的冤情,難道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辨別是非嗎?古時有個包青天,能斷天下冤案,今天的世上就沒有一個像包青天一樣的法官嗎?……1999?5.13]

1998年12月17日,昆明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杜培武故意殺人案。律師為杜培武作了無罪辯護。

公訴機關指控杜培武的殺人動機是:“因懷疑其妻王曉湘與王俊波有不正當兩性關系,而對二人懷恨在心。”

令人關注的是,公訴方同時提供了偵查機關利用“高科技”手段獲得的證據:包括警犬氣味鑒別、泥土化學成分分析、“拉曼測試”(射擊火藥殘留物測試)等。稱其檢測物來源為昌河面包車離合器踏板、油門踏板、剎車踏板上的泥土,與杜培武所穿鞋襪的氣味相一致;與其襯衣及衣袋上粘附的泥土痕跡、衣袋內一張100元人民幣上的泥土痕跡等為同一類泥土;在其所穿襯衣右袖口處檢出軍用槍支射擊后附著的火藥殘留物。

據此,偵查和公訴機關認定杜曾駕駛過這輛微型面包車并且開過槍。

或許是要借以展示超強的刑偵技術力量,控方指派11名工程師級的刑偵技術人員出庭作證。

但是,兩位辯護律師卻發現了破綻????在警方的《現場勘查筆錄》上,僅僅記載了離合器踏板上附著有足跡遺留的泥土,并沒包括“剎車踏板”和“油門踏板”。那么,這兩處的泥土從哪里來的呢?

杜培武當庭展示了他身上清晰可見的傷情,并強烈要求公訴人出示駐所檢察官拍攝的照片,以證明刑訊逼供事實的存在。但公訴人說,當時沒有拍過照片。

面對眼前的窘境,審判長宣布休庭。

[這個世界上可能有很多人會認為,被冤枉的人一定會不停地大聲喊冤,可是,當蒙冤者看到自己喊冤無人聽,也不起作用時,他還能做什么?他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承受冤案帶來的一切沉重的精神負擔。1999?5?23]

1999年1月15日,昆明中院第二次開庭。

經過一個月的準備,公訴機關弄來了一份《補充現場勘驗筆錄》,“補足”了原來沒有的“剎車踏板”和“油門踏板”的泥土記錄。

辯護人對此嗤之以鼻,認為這種嚴重違反程序、恣意“創造證據”的行為,恰恰說明本案根本就沒有證據!

杜培武再次要求公訴人出示照片,這一次,公訴人說,照片找不到了。

見此情景,杜培武轉而對審判長說:“我還有他們刑訊逼供的證據!”只見他解開風衣,從褲子里扯出了一套血跡斑斑的衣服,“這是我當時穿在身上被他們打爛的衣服!”審判長讓法警收起血衣,“不要再糾纏這些問題了。”

在強烈的求生欲望驅使下,杜培武不顧一切地高聲申辯:“我沒有殺人!我受到了嚴刑逼供!……”審判長火了:“你說沒有殺人,你拿出證據來!”

“死亡倒計時”

[在我被冤死之前,我想把自己的腎臟賣掉,把錢留給睿睿,……本來,我想把眼角膜也賣掉,但我又想要留著眼睛,在陰間我要睜著眼睛看到我的冤案澄清。特別是看到那些制造冤案的人遭到報應,受到懲罰。我始終堅信,是冤案總會查清的,只要天地還有公理,即使活著看不到冤案昭雪,死后天地也會還我一個公道。1999?6?8]

1999年2月5日,昆明市中級法院以故意殺人罪,一審判處杜培武死刑,剝奪政治權利終身。

3月1日,審判長到看守所向杜培武宣判時說:“你現在把槍交出來,我改判你死緩。”

杜培武接過判決書,淚水模糊了雙眼。他都不相信事情真的會變成這樣。在無邊的絕望之中,杜培武仿佛聽到了“死亡倒計時”的鐘聲。他開始不停地寫遺書,期待有朝一日,世人能知道他被冤死的悲慘經歷。

他說,死亡的陰影緊緊地抓住他。極度的恐懼使他經常從惡夢中突然驚醒。只要一聽到鐵門的響聲,他就會渾身發抖,以為要送他去刑場……

1999年10月20日,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“刀下留人”,以“根據本案的具體情節和辯護人所提其他辯護意見有可采納之處”為由,終審改判杜培武死刑、緩期二年執行。

杜培武隨后被投入云南省第一監獄服刑。

[我一個無辜的家庭,一半毀在罪犯的手里,一半毀在司法腐敗的手里。蒙冤之后,卻要把洗脫罪名的希望寄托在真兇的身上,這是多么的可悲!1999?8?6]

2000年6月17日,昆明市公安機關破獲以鐵路警察楊天勇為首的特大殺人團伙案(楊等7人已被處決)。當楊天勇的保險柜被打開后,此前辦理杜培武案件的有關人員頓時驚得目瞪口呆???致“二王”死命的那把“七七”式手槍,赫然躺在保險柜里!

據楊天勇等人供述,1998年4月20日晚上8時,他與滕典東、楊明才三人身著警服,駕車來到昆明市郊區的海埂,見一輛昌河牌微型面包車停在那里,便自稱緝毒警察上前敲門,車內的王曉湘說:“我們也是公安局的。”楊天勇用一只“五四”手槍指著,要銬他們,王曉湘不讓,要打電話給局長。楊明才一把奪過手機,將王曉湘、王俊波銬在車上,楊天勇搶了王俊波的“七七”式手槍,用該槍將“二王”打死……

2000年7月11日,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下達再審判決,宣告杜培武無罪。

宣判那天,辯護律師楊松被請到監獄做杜培武的工作。“也沒有什么反常的情緒,只是默默地流淚。實在太冤了!”楊松說。

[爸爸曾在法庭上告訴我,要相信法律。事實上,我自始至終對法律都是相信的。但是,對于執行法律的某些腐敗分子(也就是那些用暴力制造冤案的人)……1999?9?10]

2001年8月3日,昆明市五華區人民法院以刑訊逼供罪,一審分別判處昆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原政委秦伯聯、隊長寧興華有期徒刑1年緩刑1年、1年零6個月緩刑2年。

據法醫鑒定,杜培武身上留下多處因吊打而形成的傷痕以及外傷導致的腦萎縮,構成輕傷。

賠償也是艱難的,按照上年度職工日平均工資的國家賠償標準,杜只能獲得不足3萬元的賠償。

這位34歲的山東漢子,8歲時隨父母來到春城,1995年考入云南省公安學校,與王俊波同在一個學員隊,王曉湘則比他低了一級。案發時,兒子睿睿還不到3歲。對于妻子與王俊波的婚外情,杜培武渾然不覺。

“恨她嗎?”“恨不起來。”杜培武拿出王曉湘的照片說,有時候,他會獨自到曉湘的墓前坐上一會兒,給她說說孩子的事情,告訴她兇手已經抓到了。“我想,她能聽到的……”

延伸閱讀

    沒有相關內容